上个月的十号，老张把最后一笔房贷还了。
是在手机银行上操作的。他对着那个小小的屏幕，仔仔细-细确认了好几遍金额，然后按下了「确认支付」的按钮。页面跳转了一下，显示「还款成功」。
账户余额，瞬间少了一大块。房贷那一栏的数字，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零。
就这么结束了。
没有想象中的钟声敲响，没有礼炮齐鸣。他的老婆正在厨房里研究新买的空气炸锅。他的儿子在房间里打游戏，耳机里传来激烈的喊杀声。
整个过程，安静得就像在网上买了一箱矿泉水。
他把手机锁屏，放在桌上。心里空落落的。
二十年。整整二十年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，和老婆两个人，揣着东拼西凑来的首付款，走进售楼处。那时候，他们还很年轻，眼睛里有光。他们指着沙盘上那个小小的模型，说，就要这套。
拿到银行贷款合同的那天，他一晚上没睡着。几十万的贷款，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心上。他觉得自己下半辈子，就是为了这串数字活了。
从此，每个月的十号，就成了一个特殊的日子。发了工资，第一件事，就是先把房贷的钱存进去。不敢轻易换工作，不敢生病，不敢有任何大的开销。
他看着家里那张有点褪色的沙发，想起了儿子小时候在上面蹦蹦跳跳，把弹簧都给蹦出来了。他看着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，那是老婆有一年过生日，他从花市抱回来的。
这个房子，它的每一块砖，好像都浸透了他的汗水。
现在，这座山，终于被他搬走了。他自由了。
可自由是什么感觉？他不知道。他只觉得有点不习惯。好像生活里一个重要的坐标，突然消失了。
老婆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炸鸡翅走出来，看到他坐在那里发呆。
「想什么呢？」
「房贷，还完了。」他说。
「哦，还完了啊。挺好。」老婆把鸡翅放在桌上，「快尝尝，我放了新的调料。」
就这么轻描淡写。好像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第二天，他想起来，还有个事没办。房子还在银行那里抵押着呢。他得去办「解押」。
他给银行的客户经理打了个电话。对方的声音很职业，很客气，告诉他需要带上身份证、贷款结清证明，去办理手续。
他专门请了一天假。走进那家熟悉的银行，他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二十年来，他无数次路过这里，心里总有点敬畏。今天，他觉得自己像是去赴一个最后的约会。
银行大厅里，人还是那么多。叫号机的声音，打印机工作的声音，混成一片。
他取了号，坐在等待区的塑料椅子上。旁边坐着一对很年轻的情侣，紧紧地挨在一起，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。他们大概，是来申请第一笔房-贷的。
老张看着他们，就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他很想过去跟他们说点什么。想告诉他们，别怕，日子熬一熬就过去了。又觉得，说什么都没用。每个人的山，都得自己去爬。
轮到他了。他走到柜台前，把所有材料递进去。里面的工作人员，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小姑娘。她熟练地操作着电脑，敲打着键盘。
「贷款已经结清了，我们需要准备一下材料，然后通知您来取他项权证和结清证明，您再拿这些东西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理解押。」小姑娘的声音，没有什么情绪。
老张点点头，问了一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想问的话：「这个过程，大概要多久？就是说，房贷还完后几天可以解押？」
小姑娘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想了想说：「我们这边出材料，大概需要七到十个工作日吧。您拿到材料后，去不动产登记中心，那边办理也需要时间。具体要看他们的效率了。」
一个不确定的答案。
老张说了声谢谢，拿着一张回执单，走出了银行。
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了。一天的时间，就这么空了出来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他每天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，看看银行有没有来电话。
一个星期后，电话来了。他去银行，取回了一个档案袋。里面装着几张纸。他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，只觉得那几张纸，有点重。
他又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。
那是个更大的办事大厅。比银行还要热闹。到处都是人，拿着各种各样的文件，在不同的窗口间穿梭。
老张又开始取号，等待。
他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号码，听着广播里一遍遍地叫号。他觉得，人的一生，好像就是由无数次的等待组成的。等下课，等发工资，等房贷还完。
这一次，他等到了。
窗口里的工作人员，接过他的档案袋，核对，复印，盖章。然后递给他一张新的受理单。
「好了，这个办好了，抵押已经注销了。您的不动产权证上，就不会再有抵押信息了。」
老张接过那张薄薄的受理单，愣在那里。
这就完了？
他想象过无数次，当房子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刻，他会是什么心情。他以为自己会很激动，甚至会热泪盈眶。
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他走出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大门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庄严的建筑。他觉得，自己刚刚，只是办完了一件拖了很久的待办事项。
他把那张受理单，小心地放进口袋里。坐上公交车，回家。
车窗外，城市的风景飞速地后退。他看着那些高楼，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。他觉得自己，就像是这个城市里的一粒微尘。还完了房贷，他依然是这粒微尘。
回到家，老婆还没下班。儿子还在上学。房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他换上拖鞋，走进客厅。阳光透过窗户，在地板上投下了一块明亮的光斑。空气里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的小花园。有几个老人正在下棋。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。
他突然觉得，心里很踏实。
不是那种搬走大山后的狂喜。是一种非常安静的，落地的感觉。
这个七十多平米的空间，从今天起，完完全全，彻彻底-底，属于他了。他可以在这里，安安稳稳地，变老。
他拿起桌上的那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，翻开。在「附记」那一页，曾经记录着抵押信息的地方，现在是空白的。
他摩挲着那片空白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把房本合上，放回抽屉里。走进厨房，给自己泡了一杯茶。
生活，好像什么都变了。又好像，什么都没变。
